浣花舊事錄——翻臉

這兩日的辰光易逝,恰如攸然而來的端午盛夏。

不知不覺間,艾虎懸掛起了,粽葉晾干了,各色絲線備好了,孩子們臉上,都煥發了別樣的喜慶。我幫著老妻與黃四娘,備下種種端午物事,閑暇之余,時不時指點下孩子們的功課。宗武年少,最是調皮搗蛋,但最近也肯靜下心來練字一二;蓉兒畢竟年長幾歲,之前的基礎還算是比較扎實;最讓我驚喜的是任素,雖說女兒家不需科考,但她不僅對本朝名家詩作侃侃而談,對于《詩》、《易》、莊周、韓非也有些了解。在我心里,對黃四娘的敬重不由得又多了一分。

端午那日,晨露濕苔聲中,我便起床,在衣柜里上下翻索,尋出一件細葛宮衣,這是乾元元年,任左拾遺時,皇上在端午日的贈衣。好幾年過去了,雖然褶皺處稍稍泛黃,但得益于老妻的細心打理,整體仍潔白如新,在這盛夏暑季里,出席宴席,是再好不過的著裝了。柔軟的布料,握在手里,宛如無物。摩挲著衣服,不由得想起了我初次領回宮衣的情景。

那時候的戰戰兢兢,欣喜若狂,誠惶誠恐,歷歷在目,而這種隆重的顫栗卻沒有再出現第二次。我沉沉地嘆了口氣,以后,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穿上這身衣服了。

來到節度使府,同僚們已經陸陸續續入席了。我站在宴席的花園入口處,仿佛站在人生的分岔點,樹蔭長立,涼風習習,但心如擂鼓,一聲響似一聲,通往不可知的深幽與恐懼。

嚴武端坐在首席,兩日不見,又清瘦了些,但仍與各位下屬談笑風生,飲酒作樂。崔旰坐在一旁,身形筆挺,一如既往地不茍言笑。

琵琶響起來了,歌聲婉轉,喝彩聲眾。一曲停了,又一曲和上,夏日陣雨般裊裊不絕。

宴席也在這時到了高潮,你來我往,觥籌交錯,濃重的酒味、菜肴味,潑灑在這局促的空間里,也潑灑在我的衣袖上。看著衣袖上逐漸染黃的酒漬,我心中一陣悲涼,情不自禁地大呼:“嚴挺之居然有你這個兒子!”

樂曲聲停了,喝彩聲住了,四遭一片靜謐。樹影落在嚴武的臉上,明暗斑駁,看不清他是喜是怒,還是哀。

崔旰箭步上前,手搭住我的手臂:“工部,你喝醉了。”

“我沒醉!你……嚴武,你看看你自己,縱情聲色、張揚跋扈,對得起你父親嗎?對得起這勞苦眾生嗎?”我甩開崔旰的手,索性站起來,指著嚴武大罵。

同僚們頓時大亂,有人來拉住我的手,有人來捂住我的嘴,還有人把我往外拖。混亂當中,嚴武平靜但明顯抑制著怒氣的聲音響起了:“好你個杜二,敬酒不吃吃罰酒。我看你是活膩了!”

崔旰舉手向嚴武行禮:“嚴大人,我看工部應該是一時酒醉,待我送他回去醒醒酒吧。”

“酒醉之人的話,才是真話啊。”嚴武冷笑道:“杜少陵,看來你對我的不滿,不是一天兩天了。”

他舉步走向我,忽地一轉身,抽出崔旰腰上的寶劍,一脈秋水,冷光凜凜。

劍身抵著我的脖子,溫熱的氣息從體內緩緩溢出,不知不覺,衣領上已經洇濕了一片觸目的血色。我目瞪口呆地看著嚴武,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。

嚴武挺身而立,這一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。“哐啷”一聲,寶劍甩在地上,他拂袖離去,重新坐上首席,把臉隱沒在恍恍惚惚的樹影里:“你回去好好想清楚,劍南節度使府里,到底是你做主,還是我當家!”

崔旰與崔寬左右托著我,把我送到旁邊的側廳。崔旰眼疾手快地替我上了藥,交代了崔寬照顧我,便重新回席上應酬。

換了衣服,在崔寬的攙扶下,我慢慢走出節度使府,走出這個曾經與嚴武一起寄予希望,又與嚴武聯手砍斷未來的地方。

身后的花園里,遠遠地響起了一曲羌笛,正是《折柳曲》,我的眼淚,終究是流了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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